2009年3月29日 星期日

攻心為上

---淺談期望管理

在我小學時,每次測驗考試後媽媽都例必問我: 「考成點阿仔~?」 而我不論自覺表現和何,亦例必回應: 「唉,考得好差好差阿。」 結果到了派卷之日,若果成績真的十分糟糕,由於她早已有了心理準備,故亦未至於勃然大怒,我可以少受板子。 即使成績只是僅僅及格,由於我表現已超過她的預期,她亦會快快收貨,甚至讚我一句: 「叻仔!」


這簡單的心理戰術,又何嘗不能應用於民眾之上呢? 民眾對政策的評分,不單建基於政策的內容,左右大局的因素往往是人民期望與現實的差距。 若然政策是注定不受歡迎的,例如加稅之類,政府便多在政策出臺前一段日子便主動洩露消息,給民眾一個心理準備,降低政策出爐時人民的反感。 如果政策是平平無奇 ,無憂無喜,政府又需否耍這些手段呢? 空談沉悶,讓例子說話。

在二零零零年的財政預算案發表前數月,曾蔭權財長便已多次向公眾明言暗示財赤嚴重,要開徵或加收多樣稅項,市民一聽大事不妙,便求神拜佛,希望生活不要百上加斤,至於甚麼「派糖」措施,自然不敢妄想。風聲鶴淚的數個月過去了,預算案揭盅之時,市民發現財赤不但沒有想像中嚴重,而且曾師長也沒有向他們「開刀」。「受寵若驚」的他們,結果便對這份平平無奇,毫無甜頭的預算案叫好叫座。而贏得從善如流,體恤民情之名的曾師長亦民望急升

再看一個反面例子:
在二零零六年,香港經濟暢旺,市民對財政預算案寄望甚殷。 而面對民情高漲,唐英年財長不但沒有加以控制,反而在記者問及會否派糖時,竟笑以一句 「心想事成」作回應。 如是者,市民的期望更上一層樓。到了預算案揭盅之時,雖然它不乏減稅減差餉等福利措施,但由於市民原本期望太高,所以有不少人仍對預算案表示失望。花了庫房這麼多錢,唐師長最後民望升幅卻只有丁丁點點,實為政治上一大敗筆

試試把目光移到美國。大家也許還記得奥巴馬在競選時常常高呼‘change’ 和 ‘Yes we can’,但在當選後卻幾乎絕口不提。無他,經濟困境非一時三刻能消失,奥巴馬若然在執政後仍然高呼「Change Change Change,恐怕不久後美國人就要抱怨:「Change條毛咩 乜都無change過!!」。奥巴馬當然深明此道,據统計他入主白宮後說得最多的字 'responsibility’ ,强調海潚不能朝夕平復,需要全國人民同舟共濟----高票當選的他太需要為人民過熱的希望降降溫。

有時侯,即使簡單如此的心理戰術,亦當真能為政府趨吉避凶。但始終政治上沒有能一成不變的公式,這一招終究不是萬試萬靈。就如曾蔭權當財長時這招用得太濫,亦被一些議員批評他為「說狼來了的牧童」; 不孝的我一再瞞騙媽媽,到西洋鏡被拆穿時,挨了更多的板子,哈。

2009年3月26日 星期四

謀定而後動

----淺談政策推出前的政治計算

在我中二那一年, 班上有三位同學上課很愛聊天, 老師們勸也勸過, 罵也罵過, 他們就是不聽。 後來班主任突然靈機一觸,推出一項新政: 如果他們三人上堂再說話, 便要奉獻若干金錢到錢箱, 累積一定數目便用作全班喝汽水之用。 新政策不但以三十多票贊成,三票反對獲得通過, 而且在大部份同學願意積極監察的情况下, 措施執行得非常順利。


任何新政策新措施, 往往涉及利益再分配, 一般而言要計算新政能否獲得支持, 只要簡單比較一下獲取利益者與利益受損者的勢力(如人數,社會地位和影響力) , 便能猜個大概。 如上所述例子, 由於新政有利大多數人,對比之下利益受損的三人勢單力薄, 因此班主任的措施便很易贏得支持。 有時侯這簡單方程式的確能解釋政府政策的成敗, 例如最近財爺考慮加煙草稅, 打擊面甚窄(為數不多的煙民) , 受益面較大( 認為吸煙有害公眾健康的市民) , 所以得到社會主流民意支持, 縱有社民連遊行反對, 亦有不少團體罕有地走到街上支持政府 。

只可惜這方程式雖是簡單, 並不等於計算過程不會出錯, 就如「加數」原理雖然顯淺, 1+1人人都懂, 但326.2+ 42.315+3.715總有人會算錯。 現實中政治環境之複雜, 往往不是1+1這麽淺白,就如財爺早前推出的大學生4千元實習計劃,表面看來受益人多達數千(有工開的畢業生) , 但卻無人直接受損, 便以為社會一定快快收貨,可是實情並非如此。 就讓我以事後孔明的方式, 試試分析哪個計算步驟出現問題。

第一: 算錯受益人
實習計劃受惠名額雖然多達4000, 但在畢業之前甚少大學生能確知自己是計劃得益人。再加上實習薪金不高,只被視為次一等的選擇, 很少大學生在現階段願意相信自己會技不如人而參與該計劃。政治從來都是Perception>reality, 他們預料自己會否得益, 比他們實際上會否得益更影響他們對措施的取向。

第二: 算錯支持者
很多大學生視得到一份4000元的工作(即使有寶貴經驗) 是受辱不是受益, 故此即使有少數大學生預料自己將來會參與該計劃, 他們亦未必會為它鼓掌。社會上有不少人士批評大學生只重短期薪金沒有遠見, 即使他們的批評千真萬確, 政府作為政策始創者沒有考慮 「大學生未有遠見」這現象而貿然推出新措施, 亦有失策之嫌。

第三: 算錯反對者
不少大學生認為4000元的實習計劃會令僱主看輕他們,從而影響大學生整體薪金。這論調會否成真毫不重要, 容我再說一次Perception> reality, 他們認為自己利益受損 (即使現實可能並非如此) , 便會向政府噓聲四起。

七折八扣後支持新計劃的大學生極少, 相比之下持反對意見的大學生卻普遍得多, 故此它引起不滿是不能避免的事。

政治上沒有能一成不變的方程式,上述過份簡單化的計算方法更只能是極為初步的思考主軸, 政策(policy)和政治(politics)一樣,都需要因事制宜, 因時制宜和因地制宜, 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。

2009年3月20日 星期五

若不玩弄文字, 便等着被文字玩弄

-----淺談Ghostwriter


最近聽到友人一段真實的悲劇經歷: 有一天他與女友在電話中爭執,吵鬧之間說了一句:「我不想分手,但我們可否心平氣和地聊聊?」他女友一聲不響便掛了線。友人心情不佳,亦倒頭便睡, 希望雙方冷靜一晚。豈料一覺醒來,無數朋友或來電或短訊,紛紛遣責他「提出分手」,「拋棄糟糠」,「狼心狗肺」……一時之間萬箭穿心。顯然他女友除「分手」二字外甚麽都當聽不到, 萬念俱灰之際到處找人訴苦, 以致友人落得如斯天地。



這位朋友的悲劇讓我想起了特首曾蔭權以往在立法會的一番言論:「對於民望的上落,從私人虛榮心嚟睇,我覺得只係浮雲……現時我日日夜夜所務求的,係令自己可更了解市民的憂慮,增加自己管治的能力。」結果隔日報章便大字標題批評「特首漠視民意, 視民望僅如浮雲」。其實如果聽畢曾特首全篇言論, 不難理解他的本意是想表達自己豁達一面的同時, 顯示自己有真正服務人民的心。我不是想為他叫冤, 只是不明為何政府官員到現在似乎還未了解傳媒運作, 一心以為人家會為你作善意的傳聲筒, 一字不漏甚至去蕪存菁地替政府宣傳。類似的例子其實不勝枚舉: 政務師師長唐英年曾形容旺角酒店被封後流離失所的旅客為「個班友條條fing」, 在今年預算案發表後財政師師長曾俊華叫 「白領可用儲蓄幫自己」, 隔日都通通都成為報章標題-----他們彷彿不斷地製造炮彈,然後送去傳媒對準自己的炮口,等着被炸個不亦樂乎。


一般公眾對政府政策和方向的認識,幾乎全賴傳媒, 因此這媒介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着政府威望和施政效率。可是在傳媒喜歡對官員言論左篩右選,甚至斷章取義的情況下,政府該如何應對他們呢? 一般官場做法便是跟記者打官腔,把話說得四平八穩,滴水不漏, 總之說了等於沒說, 便以為萬事大吉。可是, 在現今媒體競爭激烈的情況下,他們很多為求脫穎而出早已變得如狼似虎, 別忘了「壞消息永遠比好消息更能引起回響」這金科玉律, 即使官員太極耍得再出神入發, 傳媒總會跟你們鑽洞子。 Walsh Kenneth 的’Feeding the beast’ 一書便尖酸刻薄地把傳媒比喻作一羣野獸,你向牠們伸手(主動說錯話)牠們固然咬你; 即使你避而遠之, 牠們餓起來一樣會主動向你飛禽大咬; 真正自保之道是: 拋牠們一塊肉,讓牠們慢慢咀嚼。


那麽, 這塊能讓傳媒起食慾的肉究竟是甚麽呢? 從內容的層面上看,它可以是有利政府亦能吸引讀者的獨家新聞, 至低限度亦是能轉移不利話題的中性新聞 (這個有機會再談); 從技術的層面上看, 它必須是quotable quotes, 這樣才能符合傳媒的最大利益(即吸引讀者注意) , 當中幫助官員撰寫講詞的ghostwriter一角便顯得相當重要。Ghostwriter, 中文翻譯為文膽, 職責在於替官員咬文嚼字, 避免用詞不當之餘, 更要將內容娓娓道來, 在關鍵之處主動出擊, 嘗試讓傳媒跟着指揮捧起舞。空談無益, 讓例子說話:


Roosevelt在就職演說中一句「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」馬上被傳媒廣泛引用,傳遍全國, 為大蕭條下愁雲慘霧的美國人鼓舞了一番。
Kennedy一句「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r ;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」,立刻燃起全國愛國熱情, 減少人民對政府的苛求,亦減輕政府施政壓力。
朱鎔基總理上任之初一句豪言: 「給我準備一百口棺材,九十九口留給貪官,一口留給我自己! 」 傳媒爭相報導, 整個鐵面判官形象躍然紙上, 贏得了不少民眾掌聲。



至於香港官員們呢? 左一句「我們要愛國」右一句「我們為香港」,別說傳媒不會引用,即使真的引用了,市民亦不會理會。官員沒有文才不打緊, 政府可以禮聘一批出色的ghost writers, 製造一些quotable quotes。 除了如上所述的修辭型句子或豪邁型句子外,它們亦可以是名句的改寫如張文光的「你不殺普選,普選卻因你而死」,一些能引起集體回憶的故事或歌詞如梁錦松的「獅子山下」, 最低限度簡單地也可搞個gimmick如「我有兩條人生座右銘:第一,市民係我老闆; 第二,千萬不能忘記第一條」。


當然,在現今資訊發達的年代, 報章雜誌並非唯一媒介,以為修飾文字便是政治化粧的全部,未免把問題過份簡化。况且,在民智已開的香港, 如果政策糟糕, 即使政治化粧做得再好, 政府也不可能指鹿為馬,反黑為白。即便如此,這些事實也不能否定文字的重要性, 它終究是政治化粧粉的必要成分。政策(policy)和政治(politics) 無論如何都是相輔相成, 息息相關, 政策再善再美, 若沒有政治塗脂, 透過媒介傳到市民時, 亦終究難逃走樣命運。曾特首既然不吝花費百萬公帑,請來一批副局長,又何妨再出一點點錢,邀一些Ghostwriter入仕妙筆生個花呢?